58、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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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十一再见到赵琮, 是三日后的中秋宫宴。

    自那日钱月默住进福宁殿为陛下侍疾后,他再没往正殿行过一步。

    这几日, 钱淑妃是寸步不离地给赵琮侍疾,满宫里的人都知道, 人人皆知钱淑妃受宠非常。

    他一点也不想去正殿。

    只要想到他竟然被钱月默的宫女给拦在了福宁殿的内室之外!他的心中不由便要生出火。他竟也不知是为何,兴许是他上辈子便已住进福宁殿中,他早将福宁殿看做自己所有。在自家,却被外人赶出来,哪有这道理?!

    可这几日,他也格外不好过。他不愿承认,但他知道, 他十分忧心赵琮的身子。他不知赵琮到底中的什么毒, 更不知赵琮到底是如何境况。正殿如今静得很,连一向活泼的茶喜都不敢去打听。

    他能用的人终究只有吉祥,王姑姑倒也找过吉祥,她那个老蠢货还真当是吉祥给赵琮下的毒, 另给了他一包枸杞不说, 还给了他二十两银子。

    吉祥回来将东西给他看过一回,他正要挥手让吉祥下去,却又叫住:“荷包给我。”

    “是。”吉祥恭敬地将装满枸杞的荷包递给他。

    赵十一解开荷包的抽带,从中取出几颗来,他也仔细瞧着这枸杞。心中冷笑,王姑姑那老东西,和她身后的人, 倒也是煞费苦心,总是能找到这些偏方来害人。不知这枸杞真吃下去,是个什么中毒法?

    他伸手捻起一颗,便要往嘴里送。

    吉祥惊呼:“郎君!!”

    赵十一回神,看向指尖的枸杞。

    “郎君怎能吃这个!”

    赵十一也不知他方才脑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皱眉将枸杞放回荷包中,自己留下这包,再对吉祥道:“将你那处的一包枸杞处理了去。”

    “是,小的知道。”

    “这几日,福宁殿当真没有可疑之人?”

    “郎君,小的看得仔细,况且染陶与福禄都小心非常,当真没有。小的也疑惑,真不知陛下为何会中毒,也不知到底中的什么毒。郎君不如再去看陛下一眼?若是知道陛下的具体面色与病相,倒能使人出宫去询问一番。”

    赵十一不满,他得能看到才行!

    问题又再度回到原点,钱月默的宫女竟然敢拦他!

    吉祥又道:“明日便是中秋,宫中要摆宴,陛下自要出席的,郎君届时可观。”

    “你以为,是谁要害他?”

    “小的不知,毕竟宫内宫外……的人太多了。”吉祥有句话没敢说出口。

    赵十一知道是什么话,等着赵琮死的人太多了。

    他还要再问,茶喜从外进来,吉祥立刻将荷包与银子收好。

    茶喜带着三位宫女一同进来,先是行了一礼:“小郎君,尚衣局送衣裳来。”

    赵十一点点头,毫无兴致。

    “是明日中秋宫宴上要穿的,小郎君试试是否合身?”

    赵十一摇头,这个时候,谁还有兴致试衣裳。而且无非又是那天青色的,他早已看腻。

    茶喜也不勉强,令其他宫女将尚衣局的宫女送走,她上前,蹙眉小声道:“小郎君,明日的中秋宫宴,陛下怕是不能去了……”

    赵十一立即抬头看她。

    茶喜面露哀伤,点头道:“染陶姐姐方才派人来告诉婢子的,明日,婢子陪同小郎君去。”

    明明是赵琮告诉他,要趁中秋节时找赵世廷报仇,赵琮竟然就不去了!

    赵琮到底病到了什么地步!

    他再也忍不住,不管那碍眼的钱月默。他起身往外大步走去,茶喜一愣,赶紧追上去。

    待他走进福宁殿,却没见着染陶与福禄,倒是多了几个他不认得的宫女。不必多想,定然也是钱月默的宫女!

    他直接走进内室中,这一回倒没有宫女拦他。

    只是待他拉开厚重的布帘时,面前突现一张脸。

    钱月默笑得清雅而温柔,对他小声道:“小郎君,陛下已睡下。”

    赵十一盯着钱月默看,越看,眸子便越黑沉,钱月默却丝毫不怯,只以笑容相待。

    面对钱月默这般镇定的笑容。

    赵十一忽而笑了起来,还是嘴角缓缓扯起的那种幽深笑容。

    钱月默的宫女拦他,钱月默也拦他,赵琮不过就是中毒病重罢了,赵琮还没死呢,这些人都好大的胆子!难不成福宁殿已是她钱月默的天下?这内室中,连染陶与福禄都不见了!

    要他说,这钱月默也不是个好东西!钱商更不是个好东西!若是个好东西,怎会急巴巴地讨好赵琮,还要把女儿往宫中送。

    怕是这毒就是钱月默下的!

    赵十一如今愤怒异常,他在福宁殿被连着拦了两次!这可是他出入如家的福宁殿正殿!他这些日子真是被赵琮宠过了,猛地被这般对待,心中难平,什么胡乱想法都冒了出来。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想,的确,他本来就并非好人。上辈子的时候,他从未与人交心,也活该他的贴身女官与太监都背叛他,他从未真心待过他人,他人又何必真心待他?活该他被赵宗宁一剑捅死!

    他如今进宫来,本就是为了等赵琮死的,这时候又急些什么?

    虚伪!

    他以为自己可真恶心,装什么好人。

    也罢,他再也不管这事,凭赵琮病成什么德行!凭到底是谁想要害赵琮!也凭这钱月默到底又是哪来的胆子!

    他再不去管!

    过了中秋,他就亲手把赵琮弄死,他自己当皇帝去!

    当了皇帝,王姑姑也好,钱月默也好,钱月默的那个宫女,全部去死!拦他的人全部去死!

    他转身便走。

    茶喜急得也来不及给钱月默行礼,再匆忙赶上他的脚步。

    钱月默却松了口气,方才真是吓死她了。

    小郎君明明才十一岁,眼神、笑容与身上的气势为何这般骇人。从前见面时,也未这般啊。她差点以为,那小郎君要杀她。

    她暗暗拍拍心口,将这莫名的想法赶出脑外。

    她转身走回内室,赵琮问她:“走了?”

    “陛下,小郎君已离开,只是——”

    “只是如何?”

    “他似乎气得很,也格外悲伤。陛下为何不瞧他一眼?让他瞧见您,他也能放下心才是。他真是急狠了,他担忧您呢。”

    赵琮暗叹气,他当然知道赵十一担忧他,如今听钱月默这么说,越发有些难受。可是他在装病,这几日若不是钱月默高超的化妆技巧,他也不能长久保持病容。他骗染陶、骗福禄,心中尚能过意得去。

    独独赵十一,他实在过意不去。

    那位小朋友的眼眸虽呆,却清澈得很,他不忍心面对他。

    就连染陶与福禄,他这三日都少见,也因此,福宁殿目前有许多钱月默的宫女。既是他不好意思见那些真正担忧他的人,也是好往外放迷雾弹,让旁人知道他有多宠爱钱月默。

    赵琮暗想,再等一日,明日中秋,他便见赵十一去,也帮他报仇,不让他再担忧。

    钱月默见他不发一言,只是低头深思,也不再多话。

    只是似前几日那般,坐在床边看书。

    赵十一反常得厉害,茶喜也有些怕,却又不敢去向染陶求助,染陶姐姐近来也是担忧并忙碌。她苦思冥想,想到小郎君这些日子爱叫上吉利在身边,吉利是个憨大个,倒能哄人高兴。

    她赶紧将吉利叫来给赵十一守夜。

    赵十一换了衣裳正要睡,见是他,瞄了一眼,再不想收用。

    再过几日,这些人愿被他用,那就用。不愿被用,全部去死!

    他不知他此刻的戾气到底有多重,怕是当初被赵宗宁一剑捅死时,也不过如此罢了。

    吉利是个憨子,却难得有一副透彻的心肠。他仔细看了眼赵十一,倒不怕,反而问道:“小郎君,您是心情不好吗?”

    赵十一冷笑:“闭嘴!”

    吉利缩了缩,低声道:“小郎君,您心情不好,骂小的是无用的。”

    “呆子!”赵十一越发气,吉利说到了重点,如他这般自卑却又隐隐高傲着的人,最怕的便是被人戳到痛点。

    他回身便躺下,拉上被子,转身朝内睡觉,再不愿说话。

    吉利安静地帮他拉上幔帐,照例是靠坐在床榻上守夜。

    赵十一原以为自己将睡不着,却不料很快便进入梦乡。

    只是这一回,他半夜再度惊醒。

    吉利赶紧爬起来,小声问道:“小郎君,您可是又出精了?!”

    赵十一本还在为梦中的惨状而惊慌,听到吉利这话,差点儿没被气晕过去。

    他才十一岁,又没吃羊肉汤,何来出精之说?他就那般不堪,成日里只令人惦记着这事?

    “小郎君莫慌,小的为您取新亵裤来。”吉利见他不说话,还劝他。

    赵十一咬牙:“本郎君没有!”

    “没有什么?小的去取来。”

    “闭嘴,老实跪着!”

    “……”吉利终于闭嘴,并老实跪着。

    赵十一身上却是出了一身汗,他的梦中又死了人,是赵琮死了。

    赵琮死在他的怀中。

    赵琮毒发而亡,霜色衣衫上沾满的,全部都是鲜血。

    他攥紧拳头,终是再也睡不着。

    吉利迷糊之间,忽然听到赵十一小声问他:“那日,陛下还问了些关于我的什么?”

    吉利清醒过来,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而且小郎君的声音莫名让人有些难过,又是在这样静谧而昏暗的深夜里,吉利不由也受感染,心中似有东西堵着。

    而这本就是个陛下告诉他的串词,陛下其实并未问他小郎君的事。但他不能说真话,想了想,他道:“小的忘了。”

    赵十一忽而一笑,再不追问。

    他暗暗告诉自己,再不能心软下去。

    他再不能对赵琮心软下去。

    中秋之后,一切定要有个了断,他万不能再这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