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 爹是李刚

沈弋棠 / 著投票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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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此刻二人身处闹市,既然扮作老人家自然得扮演到位,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在街上穿行。行人倒还礼让老者,不时有人驻足让道请二人先行,令朱橚对于此地民风之淳朴暗暗称叹。

    忽然前方一阵喧哗,闹市人头攒动,拥堵不堪,后面的人也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瓜菜飞天、鸡毛飘舞,“咯咯咯咯”一时间鸡飞狗跳,连糕团包子也飞上半天高。一枚土豆弹射而来,直奔朱橚头顶,他眼疾手快地闪过。身后发出一声“哎呀!”显然是殃及后面行人了!

    朱橚歉然地冲身后笑笑,未及开口,前面行人已经迅速避开,长街上瞬时裂开一条道。一支耀武扬威的队伍出现在朱橚和钱悦儿面前。

    队伍中奔出一句尖声怪叫:“这二个老不死的从哪冒出来的?敢挡本公子的道?活得不奈烦了吗?”

    朱橚凤目微眯,怒从心头起,举目看去:一名年约十八、九岁的锦袍少年坐在四人手抬的肩舆上,八名身穿护院家丁服饰的壮汉手持棍棒凶神恶煞地护卫在侧。这少年面容瘦削,肤色发黄、唇薄如纸,眼下黑圈,一看就是酒色过度的风流恶少!

    这瓜菜升天、土豆袭人的好事看来就是这帮护院手中棍棒所为了。朱橚眼底一片阴郁,清天白日,朗朗乾坤,在京畿直隶的宁江府竟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听主子这样说,八名壮汉捋起袖管张牙舞爪地就向钱悦儿和朱橚逼进。朱橚怒极反笑:“大明律中哪一条规定了,大路只许你过,不准我走的道理?你这般欺压乡里,横行霸道难道没有王法了吗?”八名走到身前的壮汉像是听到了一生中最大的笑话,用手指指着朱橚,俱是哈哈大笑起来。

    恶少仰天大笑,将一柄绘着美人出浴图的香艳折扇“哗”地打开,摇了二摇:“王法?在宁江本少爷就是王法!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朱橚心道:“管你是什么人,本王身为今上嫡五子,堂堂大明亲王,也不似你这般嚣张跋扈!”

    恶少见朱橚不答,貌似深思,得意洋洋地道:“我爹是李刚!本少爷就是宁江李衙内!嘿嘿,怕了吧!愣着干什么?把这二个老废物给我往死里打!”

    八名凶汉应诺一声,齐向钱悦儿和朱橚扑去。本欲低调暗访,眼看情势所逼不得不出手,钱悦儿双手在袖中蓄势欲发,正要出手。

    “慢!”一声清亮的大喝响彻长街,八名凶汉被吓了一跳,顿住动作循声看去。

    整条大街上的人们正担心二位老人今天在劫难逃,突然有人及时制止,俱是好奇地望去。

    恶少听得声音来自背后,可惜扭头去看也没有看见,就厉声道:“哪来的杂碎,滚出来让本少年瞧瞧!”

    众人自觉让出了一条道,正坐在街角扪虱搔痒的一名赤脚乞丐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拭着眼中的眼屎,咂了咂嘴,一边抠着耳朵,一边咕哝道:“难得一个好太阳,也不让我乞丐睡个好觉,吵死人了!”

    懒洋洋地站起来,双手撑在腰后,光脚走了两步,把二只拖得破破烂烂的鞋皮给划拉了过来,趿在脚上,踢踏踢踏地慢慢走到恶少面前。

    他顶着一头弯弯曲曲的纠结乱发,十月天仍穿着一件百衲单衣,手臂一个破洞、肚脐一个破洞,膝盖上二个大洞,布条倒挂着,袖子只到手肘,裤腿丝丝缕缕,一身衣服已经不辨颜色,泛着黑污的油光。

    吊而郎当地站在恶少面前,仍是用手往半祼的胸部揉搓着,直搓出三个大泥丸子,漫不经心地用嘴一吹,弹落在地。

    恶少皱眉耸鼻地看着他,一脸嫌恶。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坨恶心的大便或者呕吐物。

    恶少用扇掩鼻,奚落的眼神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我道是什么货色,原来是个手背向下的臭乞丐!你觉得你有替人出头的本钱吗?还不快滚!本少爷打你都嫌手脏。能滚多远就多远,别让我再看到你!”

    乞丐呵呵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邋遢的外貌下显出一处唯一亮点,他正色道:“乞丐得不到施舍是不会滚的,少爷行行好吧!”将一只污黑的手伸向恶少面门。

    看到他长长的黑指甲和脏兮兮的手臂,这养尊处优的衙内几乎要吐了,往后一避,却忘了自己正坐在肩舆里,乞丐动作太快,他避得也太猛了,一下子从椅子上翻了下去,摔成个滚地大元宝。

    围观百姓本是敢怒不敢言,被欺压惯了,压抑久了,见他这一摔顿觉解恨无比,俱是哈哈大笑起来,后排的更是鼓掌喝彩起来。

    轿夫见公子摔了,赶紧扔下肩舆去扶起,在人前出了丑的恶少气不打一处来,“啪啪啪啪”赏了轿夫一人一巴掌:“混帐,不好好抬着轿,让本少爷摔下来,回去再治你们的罪!”

    轿夫们心中不平,但受雇于人,又侍候着这种混球,哪有辩驳的可能?只有抚了脸咽下这口气。恶少气极败坏地命令道:“来呀,给我把这个臭乞丐狠狠地修理一顿,打死勿论!”

    八名凶汉立即调转身直向乞丐扑去,乞丐抠抠耳朵,扯出一个懒懒的笑容:“哎哟哟,不得了了,放狗咬人了!”气得八名凶汉哇哇大叫,抡圆了手中大棒向他劈落。

    乞丐打个哈欠,纵身跳起,跳得并不高,动作也不并不快,却正好将从不同方位袭来的八根棍子一齐躲过。凶汉怒喝着,分从四面八方再次出击,乞丐仍然好整以暇地一边抠着耳屎,一边轻巧跳起,堪堪躲过。

    凶汉不明所以,明明感觉棍子就要击碎乞丐的头顶,没想到下一秒就扑了空,人人都觉得这一棍子一定可以奏功,却极意外地被他避过。凶汉一棍紧似一棍,八人轮番出击将他团团围在中心。

    乞丐却不急不忙,滑溜溜地闪躲跳起,嘴里却不停叫唤:“哎呀呀,吓死我了!”“我的亲娘哟,要了我的小命呀!”“不好了,出人命了!”

    围观群众都忍不住偷笑起来,这哪里像是斗殴?这乞丐嬉皮笑脸地就像是在跳橡皮筋一般轻轻松松。一边是凶汉们咬牙切齿、肌肉贲张、怒吼连连,一边是肮脏乞丐嬉笑怒骂,逗趣耍乐。相映成趣,这出戏着实好看!

    钱悦儿看得唇角含笑,她早就看出这名乞丐身手非凡,功夫甚至在自己之上,他种猫戏耗子的玩法令她颇觉过瘾。

    朱橚本身武功虽然不高,但是大内高手倒见识过不少,宫中教他和众皇子武功的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只是金枝玉叶习武打不得、骂不得、逼不得、勉强不得,习武课程反变成了师傅们的表演赛,所以朱橚和众兄弟拳脚功夫只学了个皮毛,对武功的见识倒颇为广博。

    他看得频频点头,捋须微笑,心中打定主意定要结交一下这名风尘奇丐。

    玩了足有一盏茶功夫,急得恶少在场下乱骂:“你们这帮蠢材、废物,八个人也对付不了一个臭乞丐?今天不能帮少爷我出气,都给我滚蛋!”

    乞丐“吃吃”一笑:“奴才们,听到了没有?快来往死里打呀!”凶汉们受了主子和乞丐的双重刺激,疯了一样狠狠出招,棍棍招呼要害。

    乞丐一边闪避一边口中仍然乱叫,身子往一名凶汉怀里倒去,托住他的手臂向前一伸,正好击中一名同伴的嘴巴,随着一口血沫,“噗噗”吐了四颗大牙。

    乞丐回身指着他:“哎呀呀,你下手好狠呐!”屁股对着他一撞,站立不稳的凶汉手中棍子狠狠击中同伴后腰,立时口吐鲜血倒下起不来了。

    乞丐大惊,用手指住他:“你好狠呀,现在出人命啦!”凶汉吓得一呆,乞丐抬腿从他身边穿过,脚一拌“喀喳”一声脆响,他的腿骨折断向前栽倒,棍子正巧斜落下来,击中同伴胯下,被击中的凶汉顿时捂着胯下痛呼起来,满地翻滚。

    一瞬间功夫就摞倒了四个,另四个吓得腿发软,举着棍子愣了一会,“吧嗒”不约而同地抛下棍子就跑,毕竟性命要紧,工作可以再找!

    恶少见打手伤的伤、逃得逃,没了人撑腰,心中慌乱,气焰顿时大减。瞧见乞丐一边用手在胸前搓着,一边慢悠悠地向自己靠近,向后退去:“你不要过来!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你敢碰我,你就死定了!”

    乞丐呵呵一乐:“你爹是李刚,对吧!那又怎么样?”

    恶少惊惧地瞪大眼睛:“你,你想干什么?”

    乞丐伸出污黑的左手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右手从胸前撤下,捏着三枚泥丸子:“不想干什么,乞丐我得不到你的施舍,只能施舍一下你啦!”

    恶少大惊失色:“好汉、英雄,有话好说,我有银票,都给你,都给你!”从袖中抽出一叠银票,抖抖索索地递向乞丐,谄媚地一笑:“求你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乞丐一把接过,抖了抖笑了,随手将银票往人群中一撒:“可惜这银票乞丐我用不着,乞丐我只求半碗剩饭、一身破衣就够了。”身后人群一涌而上,拼命争抢。

    恶少心疼不已,但眼下落在这怪乞丐手里,最要紧是保住小命,他可怜巴巴地道:“爷爷,求你饶了我吧!”

    乞丐大笑,手上加劲:“我可没有李刚这儿子!”

    恶少哭丧着脸:“好汉、英雄,饶命啊!”叩头如捣蒜。

    乞丐嫌恶地看着他这副龟孙子样,口气转缓:“好吧!你向那对老人家磕头道歉,向今天在场的老少爷们求饶认错,我就放过你!”

    恶少爬到朱橚和钱悦儿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老人家,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给你们认错,今后再也不敢了!”

    钱悦儿面露鄙夷之色,转过头去不理他。他爬到朱橚脚边,抱着朱橚双腿声泪俱下:“老人家,求你原谅我、饶了我吧,我不是人,我不是人!”连甩自己几个耳光。

    朱橚冷冷地看着他:“回去好好反省,子不过父之过,你父亲养出你这为害一方的孽障罪无可恕,容后再算!”

    恶少恬不知耻地磕头谢过,转向在场众人磕头认错:“小子无知,对各位父老乡亲多有得罪,请饶了我吧,保证今后绝不再犯!”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发个毒誓就信了你!”于是众人一齐握拳高喊起来:“发毒誓、发毒誓!”

    恶少被逼无奈,只得举手向天,指天誓日地道:“李环在此面对众乡亲父老发誓,从今往后再不骚扰生事、仗势欺人,如有违反肠穿肚烂,全家死光、断子绝孙!天地共鉴!”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声,乞丐睨着他,冷冷地喝道:“滚!”恶少如闻大赦,向肩舆奔去。

    只觉眼前一花,“喀喇”一声那张红木雕花椅被乞丐飞身踏个粉碎,耳边一声冷喝:“给老子滚回家去!”

    “是、是、是,我滚,我滚!”恶少真的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人群欢呼起哄,无不拍手称快。

    乞丐懒洋洋地转身欲去。朱橚伸手止住,抱拳行了一礼:“这位大侠,请留步!”

    乞丐回头一看,眼中露出几分奇色:“老丈唤我,有何贵干?”

    朱橚微笑道:“想邀大侠共饮一杯,可否?”

    乞丐哈哈一笑:“如果二位老人家不嫌在下邋遢,乐于从命!”

    钱悦儿笑道:“我等敬佩阁下高义,诚心相邀,相交贵在交心,哪里有这许多计较?请!”

    三人哈哈大笑,一齐向江边小船上走去。上船后钱悦儿立即吩咐孙麻子扬帆向江心划去,走水路西去石门湖,以免恶少回衙搬来救兵再生事端。

    看到码头不远处停着那艘熟悉的大船,钱悦儿微微一笑:李月桃,你果然是要往京城去!

    她联想到冷千秋一月后的小汤山之约,隐隐猜到天狼教此次东进中原的目的地就是京城,看李月桃这一路行船的轨迹,更是证实了这种猜测。

    这****登陆宁江,莫不是要在此地也建个据点?昨夜船上听到要用荆州、武昌、浔阳百媚楼调头寸周转,是不是为了用在此地?这些念头浮上心头,不过此刻无暇细想!

    朱橚与乞丐在舱中相谈甚欢,钱悦儿在船头用从宁江府市集买来的原料配合孙麻子捕到的江鲜巧手烹制菜肴。

    不多时螺肉炒韭菜、响油鳝糊、盐水虾、糖醋鲤鱼、木耳小白菜、长江一锅鲜陆续上了桌,将在城内买的一坛白酒打开,豪饮起来。

    推杯换盏,借着酒兴,谈兴益浓。乞丐名叫岳成龙,不过二十出头,却见识广博,对于天南海北风土人情都如数家珍,甚是健谈,与朱橚聊得很是热络。

    他的酒量更是惊人。船上器具不全,只得用平时吃饭的陶碗盛酒,他是酒到碗干,钱悦儿只得频频给他满酒。

    朱橚见他酒量如此之好,吃惊不已,只得勉力相陪,这酒喝得又急又猛,连着三大碗下肚,朱橚脑袋开始发晕。

    钱悦儿见朱橚脸色发白,双目微闭,知道他已是承受不住,赶紧劝菜:“来来来,尝尝这道长江一锅鲜,里面放了菌蘑、豆腐,长江里的鱼虾蟹贝螺都在这一锅里了,不但味道好还能醒酒。”赶紧盛了一碗递到他手里,朱橚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闷头喝汤。

    岳成龙呵呵一笑:“老丈不胜酒力,就少喝一些吧!”

    朱橚点点头:“岳老弟好酒量!佩服、佩服!”

    钱悦儿越发觉得他不同寻常,一个普通乞丐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武功,更不会有这么好的酒量,寻常乞丐讨来的钱攒个五六天也不够买一斤酒的。需知酒量靠练,有一阵不喝就要退步,这好酒量需要多少银两才练得出来?

    这陶碗一碗就有三两,他已经喝水一般连饮五大碗,都面不改色。酒量着实惊人。钱悦儿将面前的陶碗也满上酒:“老身陪大侠喝一碗!”

    岳成龙哈哈一笑,将碗一碰:“岳某先干为敬!”仰脖一饮而尽,朝钱悦儿亮了亮碗底。

    钱悦儿微微一笑,也端起碗来一饮而尽,照了一下碗底。

    岳成龙笑道:“多谢款待!菜好酒好,老人家好手艺!”

    钱悦儿替他和自己满上,笑着说:“大侠缪赞,老身实不敢当!敢问大侠哪里人氏?”

    岳成龙黯然道:“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哪里人氏,连我师父也不知道。连这个名字也是我师父给我起的。”

    钱悦儿面露同情之色,端起碗来:“想不到触动了大侠的伤心事,老身自罚一碗!”端起碗来率先干掉。

    岳成龙赶紧端起自己面前的陶碗一口饮尽:“老人家不必介怀,岳某无父无母,自幼被师父收养,视同亲生,倒也没什么伤不伤心的。”

    钱悦儿将酒满上,看着他微笑道:“看大侠身手不凡,还没请教大侠师承门派,令师尊讳!”(未完待续)